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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一箭双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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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一箭双雕
  1
  一大早,满大街都是报童的叫卖声,上海北站发生枪战,财政部长宋子文遭暗杀。
  这新闻实在太轰动了,人们争相买报,看过之后才知道,原来被击中的是宋子文的秘书,宋子文毫发未损,只是警卫扑倒他时,将他的衣服弄脏了而已。也不能说报童所说是错的,暗杀对象,肯定是宋子文,但谁都说不清为什么,最后阴错阳差,竟然杀了他的秘书。
  李时君可没有时间去读新闻,昨天晚上,他就和法租界以及公共租界巡捕房联系,今天一大早,他的行动股成员便和上海警备司令部以及巡捕房联合行动,去顾顺章的三处住宅抓人。
  最先去的,是海棠村的住处,这是顾顺章最大的住处,好几间平房,有单独的小院。顾顺章一家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,说明他家人不少,而且,收入也非常可观,否则,住不起这样的独门小院。
  顾顺章收入可观,是可以理解的,他在入党之前,是一名表演西洋魔术的魔术师。当年西洋魔术在上海非常受欢迎,他也因此赚了一些钱。后来成为共产党的重要分子,不再表演魔术了,但还有些投资,也替他赚了一些钱。
  巡捕房和行动股的大队人马来到海棠村顾宅,前来指挥的一名巡长挥了挥手,着装的和便装的,几十人冲了进去。李时君懒得凑这个热闹,自然也是不想直接处理这样的事,便和巡长站在院子里抽烟。
  时间不长,便有行动股成员和巡捕跑出来,分别报告说,里面是空的,没有人。
  李时君似乎不太相信,亲自跑进去验证。他验证的办法十分简单,去查看毛巾和热水瓶,毛巾是干的,说明至少两三天没人在这里住。热水瓶的水是常温,说明没有人住的时间可能更长。
  从某种意义上说,李时君应该是早料到这种结果了。顾顺章在武汉被捕,时间已经超过一个星期,就算是再迟钝的组织,也应该猜到了是怎么回事,早应该采取措施了。
  但是,必须的手续还得做,他对手下说,快,去公共租界武定坊32号。
  行动股的人立即上了脚踏车。
  武定坊在公共租界,不需要法租界的巡捕配合了。李时君和法租界的巡捕打过招呼,又往公共租界赶去。
  结果并不出乎他的预料,公共租界的巡捕,早已经等在那里,将32号团团包围。
  这里不是小院,而是一间普通的居民房。顾顺章之所以弄三处房子,与他的身份有关,他需要将自己的工作和家人分开,武定坊和斯文里的房子,是他用来工作的。这两处房子的租金,是组织出的。
  公共租界的巡长见到李时君,说,我们在这里盯了半天,毛都没见到一个,里面好像没人。
  李时君问,一个人进出都没有?
  巡长说,一点响动都没有。你们的情报准不准?
  李时君说,情报这种东西,是随时间之变而变的,谁说得准?
  巡长说,管他有没有,既然来了,那就进去看看吧。
  于是,巡警和行动股成员冲了进去,结果一样,空的,没人。
  接下来去斯文里70号,仍然是空手而归。
  吴品三到办公室后的第一件事是看报纸,报上的新闻让他大吃一惊,仔细看才知道,宋子文没有受任何伤,只是他的秘书被当场击毙。吴品三揪紧的心,稍稍松了一点,同时也想到,出了这样大的事,上面一定会全力追查,社会局这边,会担负一定的任务,自己不能太被动。
  他伸手到桌子下面,按了按铃,郑家臣立即过来了。他对郑家臣说,把赵印墨给我叫来。
  郑家臣转身出去,在门外大叫,赵印墨赵股长,局座有请。吴品三皱了皱眉头,在安徽在湖北,郑家臣这种工作方法,他还不觉得有什么,但现在到了上海,到了一个文明世界,他便觉得郑家臣粗俗。
  赵印墨推门而入,郑家臣跟在后面进来。赵印墨说,妹夫,你叫我?
  是局长,吴品三说,跟你反复说过了,在单位要叫职务,你怎么老记不住?
  赵印墨说,是,局座。
  吴品三敲了敲桌子,说,你是干什么的?你是抓情报的。这么大的动作,你们为什么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?
  赵印墨伸头看了看报纸,认出了标题,说,这事这么快就登出来了?
  这件案子,完全责怪赵印墨,似乎也有点过了,而他的语气,似乎知道这件事,吴品三便问,到底是怎么回事?
  昨天晚上出事后,我带人去火车站了解过,赵印墨说。
  吴品三的脸色缓和了,心想,动作还算快,饶你一回。他问,查到什么没有?
  赵印墨说,组织非常严密,目标也极其明确。由一对装扮成情侣的年轻人迎面走向宋部长和他的秘书,射击时,彼此的距离,只有不足十米。宋部长的护卫开始还击的时候,有人扔了三颗烟幕弹。烟雾散去之前,行刺者已经从容逃离现场。初步分析,应该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干的,他们事前得到了宋部长到上海的准确情报。这个情报应该是绝密的。所以,这起暗杀事件的背后,还应该有一起非常严重的泄密事件。另外,整个行动,至少有两个小组。一个小组负责暗杀,另一个小组负责扔烟幕弹。我们推测,可能还有第三个小组,作为预备队。所以,这次暗杀行动,应该在六个人以上。
  吴品三看了看赵印墨,没想到他竟然说得如此有条理而且头头是道,心中起了疑,问,这是你分析的,还是别人分析的?
  赵印墨老实承认,是程队长分析的。
  吴品三明白了,发生了这样大的事,刑侦大队肯定会派人,警备司令部也会派人。赵印墨只不过把他们的分析说了出来。他问,暗杀者开了几枪?
  赵印墨说,我问过程队长,他说,在现场总共找到二十五枚弹壳,其中十四颗子弹,是宋部长的护卫射出的。有七枪,是那一男一女射出的,另外还有四颗子弹,可能是掩护的小组射出的,为了转移目标,好让暗杀者逃走。
  先由一个小组开枪射击目标,再由另一个小组开枪转移视线,然后扔出烟幕弹,掩护所有的小组安全撤走,这个指挥者,很有军事头脑啊。吴品三说,而且,暗杀者也非同一般,七枪就有五枪击中目标?两个高手啊。
  赵印墨说,是的,程队长和警备司令部的人都这么说。
  吴品三再问,这七枪是从是两支枪射出的?
  赵印墨回答是。吴品三略思考片刻,说,也就是说,他们并没有打空枪中所有的子弹。
  赵印墨说,是的。说明他们很有章法,留有余地。
  这件案子很奇怪啊。一直没有说话郑家臣突然冒出一句。
  赵印墨问,哪里奇怪?
  郑家臣说,他们的攻击目标,到底是宋部长,还是宋部长的秘书?
  赵印墨说,废话,当然是宋部长。要搞掉宋部长的秘书,哪里动手都行,而且没有危险,犯得着选择保卫森严的时候?
  郑家臣说,这不就是问题吗?他们的攻击目标是宋部长,结果却是向宋部长的秘书开了七枪。
  赵印墨说,我们分析过,暗杀者一定没有宋部长的照片,只是根据情报得知,宋部长穿白色西装,戴巴拿马帽,所以……
  所以误杀?吴品三说,行刺者是两个人,而且只开了七枪,至少有五发子弹射向宋部长的秘书,另外两发子弹,可能射飞了。他们完全可以同时袭击两个目标啊。这样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。
  赵印墨承认说,这个,我没有想过。
  吴品三问,那么,什么人干的?你想过吗?
  赵印墨说,我和程队长交换过意见,我们都认为,不太可能是共党。
  吴品三问,为什么?
  赵印墨说,到目前为止,共党红队杀的人,要么是他们的叛徒,要么是杀他们的人杀得特别多的。宋部长只不过是一名文职官员,跟共党没有直接冲突。
  郑家臣说,最关键一条,共党和宋庆龄关系密切,他们应该不会对宋家人动手。
  吴品三说,现在,问题来了,如果不是共党,那会是谁?
  赵印墨说,徐志谦非常肯定,认为不是共产党干的。他认为是帮会干的。
  帮会?不可能。吴品三说,帮会玩刀玩棒还可以,玩枪?他们不行。而且,无论是计划还是执行,军事素养极高,帮会哪有这样的人?
  赵印墨说,徐志谦说,很可能与广州有关。
  吴品三顿时哦了一声,这确实是一种可能,而且是最大的可能。
  就在他们讨论这起暗杀事件时,李时君急匆匆地出现在门口。吴品三抬起头,看着李时君,立即招手,说,时君,快进来。
  李时君跨进来,说,局座,三处房子全空了,人已经跑了。
  吴品三猛地站起来,盯着李时君看了半天,说,跑了?消息来得这么快?
  李时君说,我们检查了室内的用品,全都是干的。热水瓶里的水也是冷的。说明至少两三天没有人。
  吴品三盯着李时君看了看,问,你想说明什么?
  李时君说,说明……说明消息已经走漏,那些人已经逃走了。
  吴品三盯着李时君看。李时君恐惧了,说,局座,我向天发誓,这件事与我无关。
  吴品三说,顾顺章是在武汉抓的,押到南京也是秘密进行的,共党的消息不可能这样快。我们的内部一定有问题。
  赵印墨说,看来,又是一起严重的泄密事件。
  李时君非常害怕泄密事件,说,会不会是汉口那边泄露了消息?
  吴品三命令道,你们马上回去,查一查自己的人。
  三个人的表情各异,郑家臣的办公室虽然是核心,但这类机密,一般接触不到,所以表情平静。赵印墨脑子简单,又和吴品三关系特别,知道自己不会有麻烦,所以回答很坚决,只有李时君,虽然也回答是,但内心充满恐惧。
  吴品三说,给我查仔细点,整个社会局,都要查,先自查,然后各部门互查,最后,我还要组织人抽查。我把丑话说在前头,如果是在我们这里泄露了消息,别怪我吴某人下手太狠。
  李时君怕的就是这个互查和抽查,他退出的时候,额头已经冒汗了。
  离开吴品三的办公室,李时君走到楼梯口,想了想,并没有下楼,而是继续向前走,去了游再春的办公室。
  游再春也是一大早就过来看报纸。他没有像吴品三那样,看完便着手一系列行动。他是副局长,不需要太主动,所以,他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转动着钢球,眼睛闭着,思考这件事。这时候,敲门声响起,游再春睁开眼睛,说,进来。
  汪峰仁推门而入。游再春看了他一眼,说,把门关上。汪峰仁转身,将门关了,转头问,老大,看了今天的新闻没有?
  游再春问,你想说什么?
  汪峰仁说,昨天晚上,宋部长在北站遇袭。我们能不能在这件事上做点文章?
  游再春一下子坐直了,问,怎么做?
  汪峰仁说,我想,如果能把这件案子往吴大嘴身上引一引……
  别乱来。游再春想都没想,立即予以否定。坦率地说,这件案子,如果能够引到吴品三头上,自然是好事,那吴品三就吃不了兜着走了。问题是,要把这样大一件案子栽到吴品三头上,尤其是事后栽赃,难度实在太大了。他说,这么大的案子,上面一定会查个底朝天。你在这上面做手脚,很可能露出破绽,那样,反倒引火烧身。
  汪峰仁说,那就算了,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。
  游再春说,混官场不比混江湖。混官场一定要有耐心,谁更能忍耐,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。
  汪峰仁掏出一张纸,递给游再春。
  游再春坐在那里转动着钢球,只是看了那张纸一眼,问,什么?
  汪峰仁说,您不是要我弄个计划方案吗?弄好了。
  游再春的脸色微变,说,这种事,永远不要留下书面的东西。
  汪峰仁说,我这是为了给您看,等您看过,我就处理掉。
  游再春很严厉地说,你别不当回事。可能授人以柄的东西,永远不要留在纸上,因为你很难保证不出什么意外,你也根本不可能预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出现意外。
  汪峰仁还坚持说,不会的,我非常小心。
  游再春心里有点烦,说,无论你怎么小心,不如完全没有这样的东西。这种事,绝对不能留下任何痕迹,一点都不能留。留下任何一点,都会后患无穷。
  汪峰仁说,我知道了。
  游再春拉开抽屉,拿出火柴,将那几张纸点燃,扔进面前的烟灰缸里,说,关键是执行细节。你准备的东西,既要想办法塞到王翠花那里,又要塞进郑家臣那里。
  汪峰仁说,这不难。到时候,我肯定会去现场,找个机会,我塞进去。
  游再春说,不,你不会去现场。
  汪峰仁一时不明白,问,我不会去现场?
  游再春说,这件案子,我们不能出面。我已经想过了,到时候,让古泉把情报卖给杨正熊。
  汪峰仁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说,卖给杨……正熊?
  游再春说,古泉已经从我们这里拿了一次钱,再在杨正熊那里卖一次,得两次钱,他自然开心,以后肯定更愿意和我们合作。至于杨正熊嘛,他是肃反专员,又是调整科的特派员,这是他的分内工作。下一步,调查科想在上海建站区,他和吴大嘴都想当站长,两个人正明争暗斗。
  哦,汪峰仁恍然大悟,说,让他去整郑家臣,没事也能整出事来。
  游再春放下钢球,说,杨正熊和吴品三之间去斗,我们隔岸观火,这就是借刀杀人。所以,这个计划的关键,是怎样把你手里的东西放进去。
  汪峰仁说,我明白了。
  游再春强调说,一定要提前计划好,这个时间,要把握非常准确,既不能提前,提前了,就可能被郑家臣发现,又不能拖后,拖后了,杨正熊第一次搜查没有发现这些东西,第二次搜查发现了,会怀疑的。只要让杨正熊去发现这些东西,到时候,郑家臣就算跳进黄浦江都说不清了。
  汪峰仁说,好,我现在就去想办法。
  汪峰仁站起来,向外走,刚打开门,恰好李时君出现在门口。李时君主动打招呼,说,汪股长,这就走了?汪峰仁不太想和李时君说话,强调说,是副股长。游再春看到李时君,倒是非常热情,说,时君,过来,坐。
  李时君进入,汪峰仁走出去。李时君走近沙发,坐下来。
  游再春问,怎么样?
  李时君说,不怎么样,那三个点,全是空的,人去楼空。
  游再春显得非常吃惊,说,跑了?
  李时君说,跑了估计不止一天。
  游再春又问,消息泄露了?
  李时君说,吴局长要查这件事。
  游再春摆了摆手,说,让他查吧,能查出什么名堂?
  李时君就是为这事来的,所以问,他会不会借机整人?
  游再春想都没想,说,他不会。
  李时君看看游再春,显然不太相信,满脸都是疑惑。
  游再春说,不信,你等着看吧。
  游再春并没有给李时君吃下定心丸,他回到一楼,准备进自己的办公室,想一想,又改变了主意,决定去看看苏航。他去看苏航,有两重意思,其一,觉得苏航的脑子好用,想让苏航帮他分析一下。此外,他预感到,苏航和吴品三之间,一定有特别深的渊源,这个人,自己要好好巴结,说不定以后对自己的升迁有用。
  苏航坐在羁押室,正吃李时君送给他的糕点。门被打开,李时君进来。这次,他后面没有跟随,一个人来的,进来后,随手将门关了,走到他的身边,也不说话,和苏航一样,席地而坐,伸手抓起糕点,往自己手里塞。
  苏航问,有心事?
  李时君说,我怕是要来和你做伴了。
  苏航马上说,苦肉计?这招对我没用。
  李时君叹了一口气,说,我是泥菩萨过江,哪里还顾得上对你使什么计?
  苏航有了兴趣,转了一下身子,面向他,说,说来听听,到底怎么回事?
  李时君向苏航讲述经过。
  苏航说,原来是这么回事。武汉有机会泄密,南京也有机会泄密,上海只不过是三分之一的机会。而且,调查科在各地好像有两三个机构,主要还不是你们社会局,而是上海办事处还有市党部。
  李时君说,上海办事处只有一个特派员,其余都是警察局的人。市党部倒有些人,可那些人,起不了作用。
  苏航说,也就是说,消息从你们这里泄露出去的可能只有六分之一,甚至是九分之一。
  李时君说,这不是关键。搞我们这种工作就是这样。只要哪里出了点问题,就会搞内部甄别调查,查得鸡飞狗跳。
  苏航问,还有。那个顾顺章被抓是什么时候的事?
  李时君说,一个星期前。
  苏航说,这就对了。人家共产党一个高官,失踪一个星期,难道还没有觉察?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知道顾顺章出了事,采取了措施。
  李时君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  苏航看了看李时君,问,莫非李股长有什么难言之隐?
  李时君说,你是不知道,你以为我们这里只整老共?我告诉你,自己人整起自己人来,更厉害更可怕。我们每次查泄密,先是自查,接下来,就是你查我,我查你,背靠背。那才是恐怖,只要抓到你一点问题,就往死里整。真正恐怖的不是敌人整你,敌人整你,整的都是大事,没有大事,你心里不用慌。自己人整自己人,整的都是鸡毛蒜皮,那才叫锱铢必较,残酷无道。
  苏航说,身正不怕影子斜,你有什么好担心的?
  李时君说,你哪里知道啊。这个社会吧,人以群分,你错了一步,没入这个圈,而是入了另一个圈,那么,你就在另一个圈里,永远都别出来。一旦出来,你就成了另类。
  苏航说,好像挺恐怖似的?
  李时君说,你看我,觉得他们是不是很信任我?可是,我当副股长,是游再春提拔的。游再春的人,吴局长敢用吗?理论上,他是绝对不敢用的。
  苏航说,他不是把你提为股长了吗?
  李时君说,可怕就在这里。表面上,把我提拔为股长,背地里,谁知道他憋了什么?我担心他是欲擒故纵,然后,借助这次内部甄别,把我整下去。
  累。你活得真累,苏航说,吴品三肯定不会整人。
  李时君颇有点吃惊,望着苏航问,为什么?你凭什么这样说?你又不知道社会局的事。
  苏航说,我是不知道社会局的事。但你告诉我,吴品三上任才几个月,是不是?
  李时君说,是,两个多月。
  苏航又说,那我问你,吴品三到上海上任,带了几个人来?
  李时君说,两个,办公室主任郑家臣和情报股长赵印墨。
  苏航说,这就对了。
  李时君还是没明白,问,什么对了?
  苏航说,你啊,关心则乱。你只站在你的角度思考问题。
  那我应该怎么想?李时君问。
  你应该站在吴品三的角度想一想。苏航说,他只带了两个人来,一来就在社会局大肆整人,上海还有谁会听他的?如果上海社会局没有人听他的,他这个局长,还当得下去吗?他不仅不会整人,还会笼络人心。
  哦。李时君应了一声,他明白游再春为什么如此肯定了。
  2
  徐恩曾赶到了上海,住在和平饭店,秘密召见吴品三和杨正熊。吴品三带着郑家臣,匆匆赶到和平饭店。郑家臣在外面等,吴品三单独前往徐恩曾的房间,敲门进去时,杨正熊已经在座。
  吴品三热情地和杨正熊打招呼,杨正熊只是淡淡地应一声。徐恩曾倒非常热情,不仅站起来迎接吴品三,而且,亲自替他沏茶。
  调查科其实是一个很尴尬的位子,下属机构中,社会局长和特派员,年龄大多长于徐恩曾,职位也高于徐恩曾,都属于一方大员,实权大得很。相反,作为调查科科长的徐恩曾,在南京只能算是一个低级官员,仅大于股长而已。另一方面,他毕竟属于中央干部,而调查科隶属于中央组织部,组织部是管干部的机构,来到下面,就属于中央首长。下面的人,还得恭恭敬敬,但这种恭敬,表面功夫更多一些。
  现在就属这种情形,徐恩曾来到上海,住在和平饭店召见杨正熊和吴品三,架子端得似乎太大了些,如果没有中央组织部和调查科这两块特殊的牌子,谁都不会睬他。现在,徐恩曾主动替吴品三沏茶,便是表现一种较低的姿态。
  吴品三连忙接过,说,我来我来,怎么能让中央首长给我沏茶?使不得使不得。
  徐恩曾趁机解释将他们召来饭店房间的事,说,你们两位都是党国的高级干部,我理当为你们服务。品三兄,请坐吧,不要让小弟为难了。听了这话,吴品三只好坐下。
  徐恩曾替吴品三沏好茶,递给他,借机说,把你们二位叫到这里说,实属万不得已,事情太特殊了。品三兄,昨天晚上,上海北站发生的事,你知道吗?
  今天一大早,报纸就登出来了。吴品三说,全上海都知道了。
  徐恩曾问,报纸以外呢?你还能告诉我一些什么?
  吴品三顿时警惕,显然,这番话,徐恩曾已经和杨正熊谈过了,杨正熊的回答,并不令徐恩曾满意,所以,吴品三进来的时候,发现杨正熊和徐恩曾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吴品三说,宋部长来上海公干,应该是绝密,这件事背后,肯定存在一个重大泄密事件。尽管我本人事前没有领受这方面的任务,也完全不知这个消息,但我还是在社会局查了一下。基本可以确定,我这条线,不存在泄密。
  他这番话,看似简单,其实内容丰富。首先是撇清自己,自己这条线,与此案半毛钱关系没有。其次,杨正熊作为特派员和肃反专员,有可能知道宋子文来上海的事。其三,提醒徐恩曾,此事属于重大泄密事件,若杨正熊知道宋子文来上海,他也属嫌疑者之一。其四,我本人对此案并非无动于衷,我已经进行了内部调查,不存在泄密可能和条件,说明我做事积极主动。
  徐恩曾点了点头,说,嗯。宋子文来上海的消息,上海知道的人很有限。
  这应该是主动替杨正熊撇清了。吴品三说,没有泄密,但并不等于说,我管的这条线就完全没有责任。毕竟,我担负着搜集情报的职责,尤其是文化界以及共党方面的情报。像这样严密组织的暗杀行动,背后必然有一个强大的组织。所以,我考虑过,是不是我们漏掉了重要情报。
  这是主动承担责任,这种主动的姿态,其实再一次将杨正熊绕了进去。如果说,吴品三所管的社会局有失察之责的话,杨正熊就更有失察之责。
  杨正熊问,吴局长的意思,这件事是共党干的?杨正熊显然想将目标引向一个最能令自己处于安全地位的方向。将所有疑难杂症往共产党头上一栽,他们就能少承担很多责任。杨正熊同时也在暗示吴品三,这样做,无论是对我杨正熊,还是对你吴品三,是最保险的。
  可吴品三不吃这一套,他说,今天一整天,我都在查这件事,据我了解的情况,不是。
  徐恩曾显然有些吃惊,问,不是?他心里自然明白,若是共产党干的,最终麻烦虽然会落在调查科头上,但共产党组织严密,神出鬼没,查得出结果是意外惊喜,查不出结果是意料之中。一旦涉及其他组织,事情就麻烦了。
  吴品三说,有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。行政院按照规定给粤系和桂系划拨的军费,被宋部长扣下了。他们有好几个月发不出军饷,下面有些军人在闹事,不愿跟着广州跑。广州那边非常被动,军心不稳。
  这种可能不是不存在啊。徐恩曾说着,将身子转向杨正熊。事情如果涉及广州的话,此事自然属于政治范畴,所以,在调查科的职权范围。而此事又涉及军费以及军心,便是涉及军方了,重点又在杨正熊的职权范围,而不在社会局。徐恩曾问,正熊兄,你怎么看?
  杨正熊说,正熊无能,这么重要的情报,我竟然没有得到。
  徐恩曾说,这个情报属于军事范畴。如果蓝衣社得到了这样的情报,而我们没有得到,我们就被动了。
  杨正熊说,这件事是我的错,我一定深刻反思,认真检讨。
  徐恩曾摆了摆手,说,我们不扯远了,扯远了就扯不清了。宋部长遇刺,老头子极为震怒,下令严查严办。这件事发生在上海,主要工作虽然由上海警备司令部和警察局负责,但我们调查科,毕竟担负着情报工作,你们两个,恐怕得多分担点。特别是正熊兄,你不仅是调查科派往上海的特派员,还是肃反专员,警察局的高级官员。论职位,你们两位,都是我的上级。论年龄和资历,你们是我的师长辈。
  杨正熊说,徐科长客气了,正熊明白该干什么,正在督促警察局全力侦破。
  徐恩曾说,那就好。还有一件事,你们看看这个。
  徐恩曾拿过旁边的公事包,打开来,掏出两张照片,分别递给杨正熊和吴品三。杨正熊看一眼照片,吃了一惊。杨正熊冒出三个字,钱壮飞?吴品三指着照片说,这不是徐科长的秘书吗?
  徐恩曾愤愤地说,这个混账东西,我对他那么好,他竟然是隐藏在我身边的共谍。
  这话让杨正熊和吴品三吃惊不小,杨正熊说,他是共谍?吴品三也说,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。事实上,两人都暗松了一口气,特别是吴品三,若与顾顺章有关的消息,是由南京泄露的,上海方面就不存在压力了。
  徐恩曾说,他的事已经败露,并且畏罪潜逃。据可靠情报,他已经逃到上海租界。现在我命令你们,集中一切力量,把他给我找到。找到以后,就地正法。
  听到就地正法四个字,吴品三立即说,如果是我们找到呢?我们没有执法权。其实,社会局并非没有执法权,准确地说,是有限的特许执法权,这与法定的执法权,存在巨大差别。不仅仅是吴品三,各地社会局,其实都在争这个执法权,所以,吴品三立即提出了此事。
  执法权的事,等一下我单独和你说。徐恩曾说,只要找到钱壮飞,我授权你们秘密处决。这件事,关系到调查科的前途和声誉。黄埔系的蓝衣社,想分我们调查科的权,我和陈部长都反对这件事,但钱壮飞的事一出,若是让老头子知道了,他的屁股就可能坐到蓝衣社那边了。
  吴品三说,那要提前做些部署啊。
  徐恩曾知道吴品三的用意,说,这件事,以后再说。今天把你们叫来,还有一件事。
  吴品三和杨正熊收起照片,认真听徐恩曾布置任务。
  徐恩曾说,黎明在汉口被捕。他已经供认,他的真名叫顾顺章,是共党的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,这是我们抓到的共党中最大的官。
  杨正熊立即接道,他是不是提供了他的同党,需要我们采取行动?杨正熊自然清楚,行动是他的事,由他来协调上海警察局。其实他的位子也尴尬,上海警察局与调查科有关的人员,行政权力都在警察局,人家听他的是客气,不听他的是职责。最容易执行的,就是抓捕,那是根据情报采取行动,和抓死鱼差不多。
  徐恩曾摆了摆头,说,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,所以,什么都没说。我们还不好采取极端手段。现在,只有一个办法,把他的家人控制起来。这件事,由正熊同志负责,你马上派人把他的家人、重要的亲戚关系,全部送到南京去。这里是地址。
  徐恩曾从公事包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杨正能。
  这还是捡死鱼的工作,只要抓到这些人,杨正熊就立了大功。他说,好,我马上办。
  徐恩曾叮嘱说,千万不可大意,而且要立即行动。现在还无法判断钱壮飞的潜逃是否与此案有关,所以,你必须快,找到他的家人后,派专人押送。
  杨正熊转向吴品三,说,品三兄,我请李股长一起参与行动?
  吴品三说,正熊兄可以直接和他联系。不过,这几天我给了他不少工作,不知他能不能抽得出人手。
  杨正熊觉得这是捡死鱼的事,提这么一句,是做个顺水人情。听吴品三这么一说,他就顺势下楼梯,说,既然这样,我再想办法好了。
  徐恩曾说,这件事要抓紧。要不,正熊兄去安排吧。
  杨正能站起来,徐恩曾同时站起来,和杨正熊握手。杨正熊离去。吴品三端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  徐恩曾送杨正熊到门口,然后关了门,转身坐到吴品三面前,说,品三兄,我们早就一起替陈部长做事,我们的关系更深一些。对你,我不怕说真话。顾顺章在汉口落网后,汉口警察局给我发了五封电报,请示处置办法。当时,因为是周末的晚上,我不在办公室,电报全部由钱壮飞经手。
  吴品三确实吃了一惊,说,他经手?这么说,他逃潜与此有关?
  徐恩曾承认说,八成是。吴品三说,难怪。徐恩曾顿时警惕,问,你听说了什么?
  吴品三说,我在汉口有自己的情报源。黎明落网的第二天,我就得到了消息。只不过不清楚黎明的真名叫顾顺章。我安排了一些人去调查此事,查清了顾顺章的身份,分别去查看过那三处住所,证实其家人已经消失。我怀疑是我的人泄露了消息,正在对内部搞甄别调查。
  徐恩曾点了点头,说,品三兄动作就是快啊。我们调查科,要多一些像品三兄这样的能人,就好了。
  现在,杨正熊走了,徐恩曾也清楚,各地社会局都在争执法权,这件事不能不向他们解释,他说,我跟你说说执法权的事吧。现在这种形势下,执法权,是不可能下放给社会局的。不仅不能下放,甚至目前这种网开一面,都不能再搞了。执法权,必须收回警察局。
  吴品三颇有些失望,说,那我们更难工作了。
  徐恩曾说,这件事,老头子承受了巨大的压力。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,南京和广州闹得沸沸扬扬,焦点就在训政约法和宪政约法。如果是训政约法,给社会局执法权,这没问题。如果是宪政约法,执法权就只能在司法机构。事情已经闹到今天的地步,表面上,老头子肯定要在执法权上让步,但暗地里,却会加强。
  内紧外松?吴品三说,可操作起来,难度很大啊。
  徐恩曾解释说,有可能单独组建一个情报机构。
  吴品三显得有些吃惊,问,单独组建?怎么组建?
  徐恩曾说,共党有个中央特科,他们的情报工作非常厉害,走到了我们的前面。除了共党之外,南京布满了情报机构,有西南的,也有西北的,东北的,还有日本人的,苏联人的,英国人美国人的,甚至有台湾的。国民政府呢?只有中央组织部下面有我们这个小小的调查科,太不相衬了。
  吴品三说,那完全可以将调查科扩编啊,没必要另起炉灶吧?
  徐恩曾说,一碗水端不平啊。老头子那个小老乡戴雨农,自从掌控了蓝衣社,干得特别卖力,现在蓝衣社已经成势。将调查科扩编,蓝衣社怎么办?搞两个类似的机构?条件不成熟。
  吴品三说,加强情报工作是对的。共党的情报工作,远远走在我们的前面。正如徐科长刚才所说,我们的周围,充满了敌特的情报机构。而我们,却只有一个处处受限制的调查科,太不匹配了。将现有的分散力量集中起来,应该是一种趋势,势在必行。但是,如果真要集中,调查科就和其他几个机构平分秋色,这对我们不利。
  徐恩曾说,是啊。陈部长也是这个意思。
  吴品三说,既然这样,我们应该加紧扩充队伍,要给各地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资金,就算没有执法权,只要有队伍在手,我们就不怕。现在调查科在各地都有两个机构甚至三个机构,办事处那边,依附于警察局,其实只有一个特派员。这边依附于社会局,也没有专门的人,又没有执法权,遇到顾顺章和钱壮飞这类事,还有宋部长遇刺事件,我们在上海无人可用,只能利用警察局。另外,市党部还有一帮人,那帮人基本只顾党部的工作,调查科的工作,基本不闻不问。如果我们把这几股力量合起来,形成自己的区站,情形又不一样了。一方面,有利于当下办事,另一方面,将来组建统一的情报机构,我们有人有组织,权重就会大得多。
  徐恩曾说,我哪里不想?可是,建区站,要报请老头子。他现在一心要扶持戴笠,我们能争取到将科升格为处,就是天大的胜利,若想在人员上扩编扩建,难。而且,他给我们的经费非常有限,没有经费,我们什么都干不成。
  吴品三说,经费的事,各地可以自己解决啊。
  徐恩曾看了看吴品三,说,这几年,我们的经费严重不足,多亏你品三兄,替我们解决了大问题。要是我们所有的人都能像品三兄一样,那还有什么好说的?
  吴品三说,我能不能在上海先把架子搭起来?
  徐恩曾问,怎么搭?
  吴品三说,共党不是结社吗?蒋主席搞复兴社,就是以社对社。我们也可以结社啊。
  徐恩曾听了,大摆其手,说,社团归口在社会局,你可能觉得结社是一件简单的事。但你想过没有?结社的下一步,就是建党,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。我们如果不经批准就结社,那是犯了大忌。如果要让老头子批准,就又回到老路上去了。
  吴品三说,还是徐科长想得深远,我忽视了这件事。既然不能结社,我们联络一些社团,总可以吧。表面上,这只是一些民间社团,调查科既没有编制档案,也不提供经费。一切经费,由我们社会局自行解决。对于某些已有的社团,我们暗中给予经费扶持,为我所用,应该不犯忌吧。
  徐恩曾移了移身子,你是怎么想的?
  吴品三说,第一,如果要对调查科扩编升格,肯定要提前做些准备,尤其是建站方面的准备。要建站,人是最重要的。所以,我们应该掌握一支预备队。第二,调查科查共党的任务越来越繁重,每个地方安排那么几个人,又大都安插在社会局、警察局等一些机构中,没有独立机构,很难协调指挥,更不可能集中力量。第三,万一遇到像顾顺章这样的事,需要集中行动,我们根本无人可用。
  徐恩曾说,这件事,你可以搞个试点。不过,我可要先说清楚。只有你我两人知道,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,一定要秘密进行。当然,我也会向陈部长汇报你的想法,如果陈部长同意结社,他出面找老头子,事情可能好办一些。
  吴品三说,那就好。
  徐恩曾转了一个话题,说,对了,周天罡的女儿是怎么回事?竟然连杜老板都出面了。
  吴品三说,还不是夏行那件事引起的。
  徐恩曾说,提到夏行,你倒要感谢周天罡的女儿,不然,你们可能出大事了。像这种全国著名的大文化名人,简直就是超级炸弹,只要一颗,就能炸得全国天崩地裂。老头子都不敢碰,你去碰,是找死。
  吴品三说,我哪敢碰?是有人挖了坑要埋我。
  徐恩曾抓到了机会,说,所以,不把执法权给你们,对你其实是保护。
  想想也是。吴品三承认说,游再春抓了夏行之后,我也是急糊涂了。实在没想到,一个纨绔子弟喝了一场酒,竟帮我解了围。
  徐恩曾问,纨绔子弟?谁是纨绔子弟?
  吴品三说,就是闹出这件事的人,名叫苏航,20岁,苏至梧的儿子,胡文俊的表弟。
  徐恩曾问,没有共党背景?
  吴品三说,他在日本留学刚刚才回来几个月,要和共党联系,又要经过共党的考察,在现在这种高压背景下,时间上来不及。
  徐恩曾说,那也不能大意,共党是无孔不入的。
  吴品三说,这几天,我接到市政府好几个要员的电话,甚至连吕道陵都打电话替他说情。搞不好,再过一两天,南京也会有很多人打电话了。
  徐恩曾说,苏至梧和陈部长的关系不错,这事千万不要搞到陈部长那里去了。
  吴品三说,我也担心这一点,所以,先和至梧先生打了招呼,我们之间,一直在商量这件事。
  徐恩曾问,至梧先生什么态度?
  吴品三说,主要还是我的态度。我利用这件事,从周天罡那里搞了点钱。还想利用这件事,吓一吓苏航,把他收编过来,替我们搞情报。
  品三兄虑事周详啊。徐恩曾说,党国的官员,如果个个像品三兄,我们的事,就好事了。
  徐恩曾和吴品三等讨论刺宋案的时候,马雪青和彭小开,也在讨论刺宋案。两人坐在俄罗斯餐厅,一边喝咖啡,一边讨论此事,看上去,更像是闲聊。
  马雪青认真地看报纸,彭小开则慢慢地品着咖啡。马雪青将报纸看完后,放在桌上,说,这个行动计划很周密啊。
  彭小开说,是啊。如此周密的行动计划,怎么会出了问题?这很令人不解。
  马雪青问,你也认为出了问题?
  彭小开说,第一,他们的目标,绝对不可能是秘书而是宋子文。第二,既然是宋子文,又出现了两个特征相同的人,他们就应该两个人一起杀死,就不会出这种李代桃僵的事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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