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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黄雀在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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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黄雀在后
  1
  吴品三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,嘴里哼着京剧,苏三离了洪桐县,将身来到大街前,未曾开言我心好惨,过往的君子听我言,哪一位去往南京转,与我那三郎把信传。
  赵印墨推门而入,叫,妹夫。
  吴品三威严地纠正,说,局长。
  赵印墨改了口,说,局座,昨天晚上,赵铭彰被干掉了。
  吴品三将报纸放在桌上,说,要你说,报纸都登出来了。
  赵印墨似乎不太相信,说,登……登出来了?这么快?
  吴品三说,我跟你说多少次了,要想在官场混,别的事干不干,还好说,一定要养成看报的习惯。接着,吴品三话锋一转,说,我听说赵铭彰非常小心,有好几个藏身之所。而且,杨正熊派的人是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。这样都被共党不知不觉地干掉了,共党的红科里有能人啊。
  赵印墨知道吴品三和杨正熊有矛盾,趁机问,赵铭彰一死,杨正熊会不会……
  吴品三心里清楚,赵铭彰一死,杨正熊的政绩又被划了一道黑杠,但对于他有多大影响,还真是难说。他说,这个杨正熊,窝里斗的水平一流,对付共党,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  赵印墨说,家臣的事,肯定是杨正熊在背后搞鬼。
  就目前掌握的线索看,还不能完全这么说。郑家臣去那家长三堂子,是汪峰仁起了作用,两人的说法又完全不一样。这就很难排除一种可能,汪峰仁给郑家臣挖了一个坑,让郑家臣去钻。如果是汪峰仁挖的坑,就一定与游再春有关了。若真是如此,杨正熊,就是游再春的一步棋,既打击了吴品三,又挑起吴品三和杨正熊之间的矛盾,游再春好收渔人之利。这话,吴品三当然不能对赵印墨说,只能闷在心里。
  吴品三说,家臣跟着我,从安徽到湖北,又从湖北到上海,他是不是共党,我比谁都清楚。
  赵印墨说,那你得帮一帮他啊,不然,他的麻烦大了。
  吴品三说,怎么帮?那封信很要命。
  赵印墨说,就算那个女人是共党,跟家臣也没有必然联系啊。
  吴品三知道,赵印墨和郑家臣一直暗中较劲。他的优势在于自己的妹妹,郑家臣的优势在于跟吴品三多年。赵印墨属那种格局不大的人,分不清大小轻重,只盯着眼前的那点利益。可今天,他竟然一再出面替郑家臣说话,吴品三自然想到,他有种兔死狐悲了。吴品三说,怎么说得清楚?他如果仅仅只是去长三堂子,那好说。那个女人,并不是长三堂子的妓女,只是个打杂的。家臣呢?不是去找妓女,而是去找那个女人。你怎么解释这件事?
  赵印墨显得颇有些心焦,说,难道说,眼看着家臣被杨正熊害了?
  吴品三不好说得太透,只能点到为止。跟这种悟性差头脑简单的人说话,确实是很费劲,要说清一件事,得解释一大堆。但又不能不考虑赵印墨的情绪,毕竟,自己信得过的人,目前只有他一个了。吴品三耐着性子说,如果这件事真是杨正熊设的计,我估计一定不止这点事,还会有别的东西。既然是陷害,就是一个周密计划。
  赵印墨直来直去,说,既然他做初一,我们就做十五嘛。这次赵铭彰的事,我们应该狠狠地踩他一脚。
  吴品三问,你懂什么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吗?
  赵印墨一脸的蒙态,问,什么不言,成什么溪?
  吴品三说,赵铭彰的事,我们不说,自然有人去说。我们如果说了,就成画蛇添足,成了来说是非人,便是是非者。这件事,你不准说任何话,一个字都不要说。家臣的事,你也不要急,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。我在等时机。还是说断指人吧,有线索了吗?
  赵印墨说,还在摸情况。
  吴品三有点恼火,说,还在摸情况?你知不知道,家臣的事,搞得我们非常被动。如果断指人能够抓到,我们就形成了绝地反击,若是抓不住,我们的处境,比杨正熊好不到哪里去。
  这一点,赵印墨也是清楚的,可是,他有什么办法?双方都在斗智斗勇,每一个环节,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,哪能很容易就抓到线索?他正准备解释,李时君出现在门口,伸手敲了敲门。
  吴品三立即热情起来,招手说,时君,进来,快进来。
  李时君进来,吴品三热情地说,坐。不仅让座,还亲自起身,替他泡茶。赵印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是极度的不爽。自己每次来,吴品三何时让过座?又何时替自己泡过茶?每次都是一副要债的脸。可面对李时君,那张没肉的脸,就笑成了一朵花。
  李时君坐下,说,局座,我摸到一个情况。
  吴品三眼前一亮,说,哦,好哇。他将泡好的茶端到李时君面前,说,别急,慢慢说。说着,吴品三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,饶有兴趣并且充满期待地望着李时君。
  李时君说,断指人的那个女人叫戴丽娟……
  才说了这么一句,就被赵印墨打断了。赵印墨心想,我还以为你真捞到了什么猛料,原来就这么个东西,他说,这个要你说?我们早就知道了。
  李时君倒也不尴尬,继续说,戴丽娟是从长三堂子出来的,我找她以前的姐妹聊过,据她们说,她以前有一个恩客,姓顾,名字不知道,大家都叫他顾老板。我给她们看过照片,他们证实,正是顾顺章。后来,由顾先生介绍,她认识了断指人。她们也不清楚断指人的名字,只知道姓向,大家叫他向老板。
  赵印墨再一次打断了他,说,这些,我们早就掌握了,要不要我帮你介绍?
  李时君自然感到了赵印墨的敌意,心里也开始打鼓,表面上,却还非常平和。他说,我要说的重点不在这里。
  赵印墨很烦李时君这种人,这么点小事,随便找人就能问到,还拿来找局长表功。这表面功夫也做得太着痕迹了。他颇不以为然地问,在哪里?
  李时君说,戴丽娟的朋友提供说,她最喜欢吃西菜园的生煎。
  赵印墨又是非常无礼地打断了他,说,我还真以为李股长有什么特别的。她喜欢吃西菜园的生煎,那家长三堂子里人人都知道,戴丽娟的邻居也都知道,根本不是什么秘密。
  是,确实不是秘密,李时君承认说,不过,哪怕一个生活小节,也可能让我们获得重大突破。我找西菜园问过,每隔三五天,戴丽娟就让西菜园给他们送一次生煎。
  这就是新情况了,吴品三盯着赵印墨,问,西菜园每隔三五天送一次生煎,这么重要的事,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?
  赵印墨确实不知道这个事,而且,他也不认为是什么重要的事,分明是小事一桩嘛,跟重要边都挨不上啊。他说,我们要找的是断指人,跟西菜园送生煎的伙计没什么关系吧?
  吴品三恼怒了,指着赵印墨,说,我以后再找你算账。时君,你接着说。
  李时君看一眼赵印墨,他也正转头看自己。显然,赵印墨是极度不服气的。李时君顾不上这么多了,说,我想,这个戴丽娟,完全有可能再叫西菜园的生煎。只要她再找西菜园,我们就能通过送生煎的伙计,找到她新的藏身之所。
  吴品三说,好,这件事,就交给你。你把手里的事安排一下,别的事先放一放,所有人,都给我盯这件事。
  好,李时君答应一声,站起来,说,局座,那我去安排了。
  吴品三说,去吧,办稳妥一点。李时君转身离去,没有看赵印墨。
  等李时君一走,吴品三立即站起来,指着赵印墨,说,你啊你啊,让我怎么说你?给了你那么多人那么多钱,你就这么给我办事的?
  赵印墨仍有些不以为然,说,就算找到戴丽娟,也不一定抓得到断指人吧?
  一个人素质差,就差在从来不找自身原因,一切差错,都会找借口推掉。如果不是因为他妹妹,像赵印墨这种人,给自己倒洗脚水,吴品三都看不上。这种人,就注定会一事无成。他怒斥道,你还在这里狡辩。这个月的费用,给你减半。
  减半?赵印墨大声地叫起来,对于低层人士来说,钱就是他们的命。他说,妹夫,这不行,我下面那帮人要造反的。
  吴品三冷冷地说,那你就拿自己的钱给他们补上。这是对你的惩罚。记住,以后有奖就有罚。不管你叫我什么夫都没用。
  苏航是一个喜欢自由的人,也是一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,这两个方面在他身上形成一种结合体,使他活得率性而又自如,二十来岁,便在十里洋场混出了名气,成为文艺界的后起之秀。
  可这段时间,一切全都变了。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天敌,周天罡的人,躲在各个不同的角落,随时准备置他于死地。他每时每刻都得保持高度警惕。公开场所尽可能不去了,每天进出,都要化装。他也知道,这不是长久之计,时间一长,周天罡肯定会识破。再就是以前结交的那些朋友,那可是文艺界知名人士,见到他,绝大多数是装不认识,只有一个郁达夫,还愿意跟他说上几句话,同样是带着怀疑的语气,说,苏航,怎么回事?最近那么多负面传闻,得罪什么人了?苏航只好说,人在家中坐,祸从天上降。
  最让他痛心的,还是这件事影响了和吕子矜的关系。他有一种感觉,有一段时间,吕子矜的心正在向他靠近,可因为那个传言,她突然就远去了,并且不再回头了。他也认为,吕子矜身边的那个男人,是她找来当替身的。即便如此,岂不已经说明,她在暗示他吗?
  可苏航忘不了吕子矜,他的一颗心,已经被她俘虏了。明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希望,他还是忍不住想见她。
  他又一次跑到了复旦大学门口。他想,哪怕是和她说一两句话,不,哪怕是远远地看她一眼,自己心里也会有春风拂过的快意。
  苏航站在校门口,看着每一个进出的女学生,热切地盼望看到吕子矜。
  他没有看到吕子矜,吕子矜倒是先看到他了。
  先看到苏航的不是吕子矜,而是洪华平。吕子矜和洪华平有了新任务,两人各自拖只行李箱,正向校门口走,洪华平说,你的那个人又来了。吕子矜一开始没理解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,抬头看他,见他目光盯着校门外,便将目光移过去,因此看到站在门口的苏航。吕子矜眉头一皱,说,他怎么阴魂不散啊。
  洪华平说,看来,他是不达目的,誓不罢休的。
  吕子矜有点吃惊,说,目的?你认为他有什么目的?
  洪华平说,这还用说?当然是追你。
  吕子矜当然清楚这一点,否则,上次也不会邀洪华平来想逼退他。但这事被洪华平说出来,她的脸还是有些发烧,说,你是说,他和我……他想和我……
  洪华平说,他爱上你了,正在追求你。不会吧,你是真不懂,还是装?
  吕子矜虽然阅历丰富,经历非常之多,可毕竟只有十八岁,正是怀春的年纪,情窦初开了。话说得这么直接,她是既难为情又不肯承认,说,你别瞎说,我们才说过几句话,他怎么会……怎么可能?绝对不可能。
  洪华平说,你这么漂亮,一见钟情很奇怪吗?
  吕子矜又羞又急,跺了跺脚,说,华平,你说什么呢?像真的一样。
  洪华平说,当然是真的。上次我就看出来了。他见到你,脸上充满了爱意。再看到我和你在一起,他那种绝望的表情,我一闭上眼睛,就仿佛看到他。
  吕子矜大窘也大急,说,哎呀,那怎么办?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。
  等我们从庐山回来再说吧。洪华平说,这事急不来,得慢慢解决。
  吕子矜指了指前面,说,可他……
  洪华平说,我们从侧门走,不然,被他缠上,搞不好就误船了。
  吕子矜站在那里,向校门口望着。洪华平已经转身,向前走了几步,见吕子矜没有跟上来,停下,问,怎么啦?
  吕子矜什么话都没说,转过身来。洪华平看到她眼睛里有一层迷雾。她一言不发地向前走,越过洪华平,继续向前。洪华平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,又转身向校门口看了一眼苏航,才紧追几步,和吕子矜平行。
  是不是有点动心?洪华平问。
  你胡说什么?吕子矜说。
  尽管如此,洪华平还是发现,吕子矜的头向后偏了偏,似乎想转身望一眼苏航,但只是动了动而已,并没有完全转过去。
  李时君派到西菜园的人起了作用,他们对每一个送餐的伙计进行跟踪,果然取得突破。
  这天,西菜园一名伙计提着食盒,从餐厅出来,跨上门口的一辆脚踏车,向前骑去。陆冬宝带着人亲自在此蹲守,只要有人送餐,立即跟踪而去。时间长了,他们掌握了规律,知道送不同的食物,伙计们会用不同的食盒。这次伙计用的食盒不太大,也不密封,应该装的不是热菜,更大的可能是点心,陆冬宝于是亲自跟了上去。西菜园的伙计不是专业人士,根本没想过有人跟踪自己,一心只想快点将食物送到。
  时间并不长,送餐伙计来到一幢很旧的居民楼,将脚踏车往楼前一停,提着食盒,便向里面走。陆冬宝跟过来,看了一眼送餐伙计进去的地方,那里有一块很陈旧的牌子,上面写着两个不太正规的字:旅店。
  这家旅店竟然连店名都没有,楼也陈旧,说明这是一家很低档的旅店。陆冬宝连忙停好脚踏车,悄悄跟了进去。
  进去是楼梯间,楼梯旁边隔出一间很小的房子,作为住宿登记处。小隔间开了一扇很小的窗,窗上挂着牌子,写着“住宿登记”四个字,里面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,完全不理外面的情况。
  送餐伙计提着食盒上楼,陆冬宝随后跟过去。
  伙计来到二楼,并没有停止,继续向上。陆冬宝轻手轻脚地跟着。到达三楼,伙计向右拐,进入走道。陆冬宝在墙边藏了身子,探出半边脑袋,观察着。伙计一直向前走,走到一扇门前,伸手敲门。陆冬宝注意看了一下,继续向上还有楼梯,但上面已经没有房子,楼梯应该是通向楼顶的。他认准了环境,继续观察伙计。
  门开了,里面有人和伙计说话,是女人,看不到她的身影,更无法辨认样貌。女人从伙计手里接过食盒,过了一会儿,里面伸出一只手,提着食盒。伙计伸手接过食盒,另一只手接过钱。伙计转身,向楼梯间走来,随后传来关门声。
  陆冬宝向后退了几步,继续向楼上去,将自己藏起来。伙计的脚步声近了,向楼下走去。陆冬宝等了等,观察了一下动静,然后回到楼下,进入走道,过去看了看。
  进门时见登记处如此逼仄,陆冬宝还以为这间旅店非常小,这一看才知道,旅店竟然有些规模,一层就有十几个房间。伙计刚才敲开的那扇门,上面有房号,是313。
  陆冬宝再看了看其他几个房间,然后转身离去。
  2
  李时君是憋着一股劲要干出点名堂的。他心里很清楚,自己虽然是股长,但在社会局内,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人物。表面上,吴品三和游再春都很信任他重用他,每次见了他,都异常客气,亲自为他沏茶。正是这一举动,让两位局长的亲信赵印墨和汪峰仁恨得牙儿痒痒。其实,李时君心里明镜似的,越对你客气,越说明你是外人。
  另一方面,李时君也多次暗自评估,无论是吴品三还是游再春,若想取得其信任成为自己人,根本不可能。在一个单位,无法成为领导的自己人,处境就会非常尴尬,若想不被边缘化,就只有一条路可走,那就得业务过硬,成为不可或缺的人。
  李时君就是要成为这样的人。
  戴丽娟喜欢吃西菜园的生煎,虽然是一件小事,但搞情报工作,就是要从小事中发现大机会。或者换一种说法,任何人的成功,都落脚在细节,而任何人的不成功,也一定是细节方面没有把握好。
  李时君坐在办公室里,正思考每一个细节,希望找出其中的漏洞时,陆冬宝匆匆赶了回来,显然,他是快速骑车赶回的,额上还冒着汗。
  哥,逮到了,终于被老子逮到了,陆冬宝进门就说。
  李时君掏出手巾,递给他,说,看你满头的汗。先擦擦汗,慢慢说。
  陆冬宝接过手巾时,李时君又转身,替他倒了一杯茶。陆冬宝将跟着送餐伙计找到那家无名旅店,看到送餐人将餐盒送进了313的情况说了。
  李时君将茶递给陆冬宝,说,你看清楚没有?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?
  陆冬宝说,女人没有出来,所以完全看不清。不过,我可以肯定两点:第一,是女人;第二,那说话的语气,嗲里嗲气的,就知道是长三堂子出来的。
  如果是这样,那必须落实一下。李时君说,这样,你去看看,最好是把对面的房子定下来,你带人住进去。
  陆冬宝说,我观察过,那里住的人好像不多,估计空房不少。
  李时君说,最好是对面的房子。还有,如果弄到对面的房子,你想办法,在门上钻个孔,这样,就可以看清313的情况了。只要她们开门,你就能确认,是不是戴丽娟。
  陆冬宝说,没问题,这个我内行。
  李时君递给陆冬宝一支烟,自己点起一支,说,你可不能大意。赵印墨仗着他妹妹是局座的小老婆,处处踩着我们。我们兄弟俩能不能翻身,就靠这单活了,一定要干好。
  陆冬宝说,哥,你放心。我冬宝办事,没别的,就一个字,稳。
  李时君说,你最好别出纰漏,否则,我饶不了你。事情办成了,奖金发下来,你得头份。
  陆冬宝说,我哪能拿头份?当然是大哥你拿头份。
  李时君说,你再去观察一下,那房子后面有没有窗子。万一有什么情况,从前门进出不方便,要通过窗子传递信息,这个细节很重要,不能出纰漏。
  陆冬宝说,我已经想到了。
  李时君说,那就好,你再多想想,看还有没有别的细节需要注意。你去安排吧。
  陆冬宝告辞出门。李时君坐在那里,仔细地想了好长时间,然后才离开办公室,向楼上走去。
  李时君先去了吴品三的办公室。吴品三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,文件上有日本等字样。李时君敲门,吴品三将他迎进去,请他坐下。
  李时君指了指文件,说,最近日本浪人闹事频繁,局座是不是考虑有什么动作?
  吴品三说,那不是我们的事,是警察局和外交部管的。我不过是看一下东北几起事件的通报。怎么样?有进展吗?
  李时君说,是有点进展,但还需要最后确定。
  吴品三说,哦,断指人案吗?什么情况?
  李时君说,我们跟踪西菜园餐厅,果然有了结果。现在锁定了一家小旅馆。他们刚刚往那家小旅店送过生煎。
  吴品三问,确定了是戴丽娟?
  李时君说,应该有一定把握。但还没有最后确认,我正在想办法证实这件事。
  你的方向是对的。吴品三说,我相信,你肯定可以找到戴丽娟。现在的问题是,你真的确定断指人一定会去找她?
  李时君说,据我打听来的消息,他们是正式结了婚的。断指人五十多岁的人了,娶了个这么年轻,又这么漂亮风骚的老婆,哪里顶得住?肯定舍不得。
  吴品三说,这是心理分析。但这种心理分析,只能针对一般人。共产党人可不一样,他们太不一般了。
  李时君说,再不一般,也是人,也是男人。男人对女人,心理都是一样的。再说,他们既然是正式夫妻,断指人如果离开了上海,而戴丽娟已经暴露,老共一定会把戴丽娟安排在一个地方,比如安排在某处乡下,那样更安全。现在,戴丽娟只是搬离了住地,却住进临时的旅馆,只能说明一个问题,为了他们见面。
  吴品三想了想,说,我怎么感觉逻辑有点勉强?
  李时君说,局座,您不了解老共。他们的经费非常紧张,住旅馆费用太高了,还不够安全。除非他们有特别安排,否则一般不会住在旅馆里。我敢肯定,把她安排在旅馆里,一定是临时性的。这种临时性安排,一定和断指人有关。
  是断指人要求这样安排的?吴品三说,他为什么提这个要求?
  李时君说,上次局座不是说,有情报显示,老共中央已经撤离了上海,还剩最后一批,却有人不想走吗?我猜,会不会就是这个断指人不想走?他不想走,难道不是因为戴丽娟?他这一走,什么时候回来,就难说了,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婆,他真的舍得?再说了,戴丽娟又是长三堂子出来的女人,他把人家一个人扔在上海,人家会不会又回到长三堂子去?
  吴品三说,难道共党不管她?不会这么无情吧?
  李时君说,不是无情,而是老共确实没有这样的能力。据我所知,他们除了极个别没有正常收入来源的高级干部有一点点津贴之外,其他党员,还要拿出自己的大量收入缴纳党费。除非是在他们的苏区,否则,是没有能力照顾家属的。
  吴品三想了想,说,不管你的推理对或者不对,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。你一定要把这个地方盯死,再不能出一点差错。
  李时君说,请局座放心,方案我反复思考过了。下午,我还要亲自去检查落实,保证每一个细节到位。
  吴品三强调说,宁可多安排些人手,绝对不能出错。
  苏航开始接受谍报训练,地点在乐少华的住所。
  这处住所属于闹中取静,不熟悉的人走进来,会发现这是一间长三堂子,只有熟悉人的才知道,侧面有一扇小门,小门进去,是通往二楼的楼梯,楼梯连接的,是长三堂子的后门。
  一些特别的场所,总有些特别的设计。
  长三堂子之所以设计这么一道后门,还是考虑到,有些来长三堂子而且身份高贵的客人,不太方便从正门进出,最好有个不让人注意的后门。万一遇到某位恩客的老婆财雄势大,闹上门来,恩客也可以通过后门逃走。
  后门既然起着这么关键的作用,自然还需要一些掩人耳目的安排,比如说,在那里安排一套房子,就是很好的障眼法。
  乐少华租住的,就是这么一套房子。房子的面积还不小,有客厅,有书房也有卧室。整个上午和下午的相当一部分时间,长三堂子安安静静,乐少华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开展工作。苏航接受训练,就在客厅里,客厅被清出了一角,摆了一套桌椅,前面摆了一块小黑板。
  苏航坐在椅子上,面前放着纸和笔记本,正襟危坐,果然是一副学生模样。乐少华领着一个大胡子外国人进来,苏航立即礼貌地站起来。乐少华说,好了,现在,你们上课,我出去转一转。等你们上完课,我再回来。
  乐少华离开,大胡子挥挥手,示意苏航坐下。苏航坐下来,拿起笔,准备做笔记。大胡子却用十分生硬的中文说,不,不能记录,一个字都不能有。大胡子指了指自己的大脑,说,要记在这里。
  苏航只好收起本子和笔。
  大胡子开始讲课。他说,我给你讲的是从事秘密工作的一些特别方法。秘密工作,有一个专有名词,叫间谍。用中国话解释,间,就是中间,间入。谍,就是谍报、情报。做间谍工作,也就是间入到敌人的关键要害部门,获取他们的情报。
  大胡子在黑板上用很怪的中文写下间谍两个字,继续说,国际上,有很多非常著名的间谍学校,但中国没有,中国共产党更没有条件办间谍学校。我们只能采取这种简单的方式,讲一些简单的常识。
  苏航有些好奇,大胡子竟然不自我介绍,而是开门见山。至少,他觉得应该先交流一下,让这位老师了解自己的情况。他说,对不起,先生,对这项工作,我一点都不懂。
  大胡子做了一个纯粹的外国人的动作,说,是的,我知道,你什么都不懂。所以,我的教学可能会有些难度。这样好了,我们可以灵活一些。如果你有不懂的地方,我们可以交流。
  苏航说,我是一个笨学生,我可能会有很多幼稚的问题,请老师理解。
  大胡子说,这个没问题。一般人以为,间谍工作是一项通过特殊的技术和技艺来获取情报的工作,实际上并非如此,真正优秀的间谍,最大成就反而体现在一些极其不起眼的日常事务中,即体现在对那些日常的一般人完全看不上眼的各类信息进行捕捉、提取、归纳、甄别等信息处理能力上面。
  苏航努力地记住大胡子所说的每一句话。
  这堂课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。大胡子宣布结束时,乐少华准时返回。大胡子离开,乐少华和苏航一起将他送到门口。
  乐少华问苏航,对今天的课,感觉怎么样?
  苏航坦率地说,以前觉得情报工作是一件非常神秘非常特殊的工作,可大胡子老师讲的这些,看似也很平常。
  乐少华说,世界上最出色的间谍,并不在于他怎样出生入死,而在于他有什么样的能力沙里淘金。
  听了一上午的课,苏航憋了一泡尿,趁此机会去解决了,然后坐下来,和乐少华谈工作的事。
  苏航向乐少华承认,对于他来说,最难的是角色改变。按照大胡子老师的说法,出色的间谍,必须像变色龙一样,演好多面角色,这与他一贯所受的教育背道而驰。从小,他娘就教他,做人要诚实,不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,两面三刀。
  乐少华开导说,每个人在社会中,需要扮演各种不同的角色。这些角色本来就要求他们具有多面性。简单地说吧,你在上司面前就是下级,在下级面前,你是上司。这两种角色相同吗?还有,在妻子面前你是丈夫,在孩子面前你是父亲,在父亲面前你是孩子,同样一个人,却有三种角色,这难道不也是多面性的?这些角色是不能错位的,一错位就会出问题。在社会上,在生活中,我们不得不充当多种角色,人天生就具有这种多面性,几乎所有人,都认为这是正常的,或者不认为是多面性的。而在另一些方面或者领域,我们给多面性贴上道德的标签,这些多面性,就变成了非道德的,甚至是负面的。秘密战线中的多面性,就属于后者,所以你会觉得不适应。
  这样一说,苏航恍然大悟。其实,每个人无不多面地生活在社会上。但我们的道德,却将这种多面性,贴上了对或错的标签。以至于给人造成一种强烈的错误认识,觉得多面性是错的。其实多面性没有对错,对错只在人心。
  这一次,乐少华也仔细地谈到了苏航即将加入的组织,cc系。
  乐少华说,社会局分成两部分:一部分是目前社会局的职能,即社会事务,主要管理社团、媒体等;还有秘密的一部分,是情报机构职能。南京没有专门的情报机构,目前是将情报机构融入一些社会机构。社会局这部分职能的上级主管,是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。中央组织部是由陈果夫陈立夫控制,所以,世称cc系。党组织希望苏航间入社会局,并不是间入社会局的主体部分,而是秘密那部分,也就是cc系。
  苏航问,那我主动去找吴品三?
  乐少华说,还是再等等吧,如果我的估计不错,吴品三可能还会对你做什么事。
  苏航问,做什么事?
  乐少会说,暂时还不知道。你不如以静制动,等他出牌,你再应招。
  接着,乐少华又谈到集纳新闻。他说,你有没有考虑,你的那个集纳新闻,与你现在的角色,已经很不协调了?
  苏航承认说,我已经意识到了。我现在要的是灰色,集纳新闻太左了,是红色,确实要往右边转一转。不过,朱衡一恐怕会反对。
  让苏航没料到的是,乐少华竟然说,我建议不如停了。
  在苏航这方面,自然没有问题,既然党要求停,那就停。问题是,这件事怎么向朱衡一解释?当初办这家报纸,是自己找他的,现在莫名其妙说停就停,他会是什么态度?
  苏航有一种解决难题的自信,越难的麻烦,他越能解决。相反,倒是一些看似简单的事,他显得束手无策。比如,怎么让朱衡一相信,停掉集纳新闻的理由是充分合理的?还有,他和吕子矜,看似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,自己又不甘心,这件事,怎样才能峰回路转?
  下午,苏航再一次去了复旦大学。
  他没有想到解决此事的办法,只是想再见到吕子矜。他相信,心诚则灵,只要有时间,他就会到复旦门口转一转。
  他当然不知道,吕子矜和洪华平一起去庐山执行特殊任务去了,还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回来。
  3
  成功地将郑家臣埋进坑里,只是一次小小的成功。埋掉郑家臣,并不是游再春的目标,他的目标是最终埋掉吴品三。吴品三是一棵大树,根深叶茂,三几个小坑,对他根本构不成威胁,游再春需要挖无数个小坑,最终造成吴品三的彻底崩塌。
  别看游再春像一尊笑面佛,每天每时都很灿烂地笑着,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的心中,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挖坑的机会。
  按照游再春的要求,汪峰仁找人拍了一些照片。游再春接过这些照片,翻看着,最上面是一幢楼,六层。汪峰仁解释说,湖北帮就在这栋楼里办公,三楼。目前人数不多,不算郑家臣和赵印墨,只有五个人。
  游再春翻出第二张照片,是一个约四十岁的男人。汪峰仁解释说,就是他,徐志谦,共党的叛徒,现在是湖北帮的骨干,主要负责收集与共党有关的情报。他来的时间虽然不长,但抓到的共党分子已经有五个。
  五个?游再春显然有些吃惊,说,那他拿到的奖金,岂不是一两万?
  汪峰仁说,没这么多。他要跟杨正熊分肥,否则,杨正熊不肯在报告上签字,他就结不了案,拿不到钱。
  游再春问,吴大嘴呢?是不是也分一份?
  汪峰仁说,这个,没听说。我问过古泉,他说,吴大嘴这个人跟别人不同,他不贪,不爱钱。
  游再春说,不贪?我可是听说,他在安徽当民政厅长,刮地皮非常出名。
  汪峰仁说,也许,他那时候已经捞够了吧。
  游再春一声冷笑,你告诉我,这个社会,哪有人赚钱赚够了的?我就不相信,还真有人可以立地成佛。
  游再春翻出另一张照片,是古泉。汪峰仁说,古泉就不介绍了。现在,他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了。郑家臣的事,他怕得要死。担心吴品三知道,一定会杀了他。
  游再春说,这是我套在他颈上的一道绳索。你要多给他些小恩小惠,我们要把他越套越紧。这个人,将来说不定对我们有大用。
  汪峰仁指着游再春翻出的另一张照片,说,刘明道,公开身份是大学老师,把自己打扮成左倾,以此接近左派学生领袖,从而抓学运方面的情报。
  游再春说,吴大嘴这个人,干事还真有一套。他用的这几个人,各有特点。哪像我们力社,人虽然多,却是一群乌合之众,关键时刻就掉链子。
  说的时候,游再春翻到了另一张照片,汪峰仁立即介绍说,魏三,码头工人出身,简单地说,就是扛大包的,有帮会背景,熟悉码头和工厂,和那些下层人士,有很紧密的关系。
  游再春又翻出最后一张照片,汪峰仁说,陈少周,主要做黑市生意,对黑市行情非常熟悉。
  游再春把这些照片合拢,说,你把情况再摸细一些,想办法搞清楚这些人的全部情况,姓名、住址、年龄、经历、社会关系、特长爱好、不良嗜好,所有能够掌握的情报,越详细越好。要特别评估一下,能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攻破,为我所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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